瑪絲洛娃住在作家替她租下的寓所里,卻愛上了同院一個快樂的店員。她主動這事作家,然后又搬到一個更小的獨戶寓所里去住。那個店員起初答應同她結婚,后來竟不辭而別,到下城去,顯然是把她拋棄了。這樣,瑪絲洛娃又剩下孤零零一個人。她本獨個兒繼續住在那個寓所里,可是人家不答應。派出所長對她說,她要領到黃色執照1,接受醫生檢查,才能單獨居住。于是她又回到姨媽家。姨媽見她穿戴著時式的衣服、披肩和帽子,客客氣氣接待她,再也不敢要她做洗衣婦,認為她現在的身價高了。而對瑪絲洛娃來說,她根本不考慮做洗衣婦的問題。她瞧著前面幾個屋子里的洗衣婦,對她們充滿憐憫。她們臉色蒼白,胳膊干瘦,有的己得了癆病,過著苦役犯一般的生活。那里不論冬夏,窗子一直敞開著,她們就在三十度2高溫的肥皂蒸汽里洗熨衣服。瑪絲洛娃一想到她也可能服這樣的苦役,不禁感到恐懼。
就在瑪絲洛娃沒有任何依靠,生活無著的時候,一個為妓院物色姑娘的牙婆找到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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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帝俄政府發的妓女執照。
2指列氏溫度。列氏溫度計把冰點作0度,沸點作80度,列氏30度等于攝氏37.5度。
瑪絲洛娃早就抽上香煙,而在她同店員姘居的后期和被他拋棄以后,就越來越離不開酒瓶。她之所以離不開酒瓶,不僅因為酒味醇美,更因為酒能使她忘記身受的一切痛苦,暫時解脫煩悶,增強自尊心。而這樣的精神狀態不喝酒是無法維持的。她不喝酒就覺得意氣消沉,羞恥難當。
牙婆招待姨媽吃飯,把瑪絲洛娃灌醉,要她到城里一家最高級的妓院去做生意,又向她列舉干這個營生的種種好處。瑪絲洛娃面臨著一場選擇:或者低聲下氣去當女仆,但這樣就逃避不了男人的糾纏,不得不同人臨時秘密通;或者取得生活安定而又合法的地位,就是進行法律所容許而又報酬豐厚的長期的公開通。她選擇了后一條。此外,她想用這種方式來報復誘她的年輕公爵、店員和一切欺侮過她的男人。同時還有一個條件她,使她最后打定主意,那就是牙婆答應她,她喜愛什么衣服,就可以做什么衣服,絲絨的,法伊縐1的,綢緞的,袒胸露臂的舞衫,等等,任憑挑選。瑪絲洛娃想象著自己穿上一件袒胸黑絲絨滾邊的鵝黃連衣裙的情景,再也經不住,就交出身份證去換取黃色執照。當天晚上,牙婆雇來一輛馬車,把她帶到著名的基塔耶娃妓院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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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正反兩面都有橫條紋的絲織品或織品。
從此以后,瑪絲洛娃就經常違背上帝的誡命和人類道德,過起犯罪的生活來。千百萬婦女過著這種生活,不僅獲得關心公民福利的政府的許可,而且受到它的保護。最后,這類婦女十個倒有九個受著惡疾的折磨,未老先衰,過早夭折。
夜間縱酒作樂,白天昏睡不醒。下午兩三點鐘,她們才懶洋洋地從骯臟的床上爬起來,喝礦泉水醒酒,或者喝咖啡,身上穿著罩衫、短上衣或者長睡衣,沒精打采地在幾個房間里走來走去,隔著窗簾望望窗外,有氣無力地對罵幾句。接著是梳洗,擦油,往身上和頭發上灑香水,試衣服,為服飾同老鴇吵嘴,反復照鏡子,涂脂抹粉,畫眉,吃油膩的甜點心;最后穿上袒露肉體的鮮艷綢衫,來到燈火輝煌的華麗大廳里。客人陸續到來,奏樂,跳舞,吃糖,喝酒,吸煙,通。客人中間有年輕的,有中年的,有半大孩子,有龍鐘的老頭,有單身的,有成家的,有商人,有店員,有亞美尼亞人,有猶太人,有韃靼人,有富裕的,有貧窮的,有強壯的,有病弱的,有喝醉的,有清醒的,有粗野的,有溫柔的,有軍人,有文官,有大學生,有中學生。總之,各種不同身分,不同年齡,不同性格的男人,應有盡有。又是喧鬧又是調笑,又是打架又是音樂,吸煙喝酒,喝酒吸煙,音樂從黃昏一直響到天明。直到早晨,她們才得脫身和睡覺。天天如此,個個星期都是這樣。每到周末,她們乘車去到政府機關——分局,那里坐著官員和醫生,都是男人。他們的態度有時嚴肅認真,有時輕浮粗野,蹂躪了不僅為人類所賦有、甚至連禽獸都具備的那種足以防止犯罪的羞恥心,給這些女人檢查身體,發給她們許可證,使她們可以和同謀者再干上一星期同類罪行。下一個星期還是這樣。天天如此,不分冬夏,沒有假期。
瑪絲洛娃就這樣過了七年。在這期間,她換過兩家妓院,住過一次醫院。在她進妓院的第七年,也是她初次失身后的第八年,那時她才二十六歲,不料出了一件事,使她進了監獄。她在牢里同殺人犯和盜賊一起生活了六個月,今天被押解到法院受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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