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還在下,沒完沒了。
我站在枯樹旁邊,攤開手掌,風把掌心里的灰燼刮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些碎渣子黏在指紋縫里。那個三角疊圓的印記已經看不清楚了,但刻痕邊上的松香味還繞在鼻子前面,混著遠處飄過來的一股焦糊味兒,說不上來是什么東西燒著了。山脊那頭的人影已經不見了,可他提燈的那個手勢,卻像烙在我眼睛里一樣——不是普通的燈籠,是個帶蓋子的青銅提爐,火苗被壓得只剩下一線青光。
我沒追。
風從背后推著人往前走,但我不能急。剛才密室里跑掉的那具灰袍尸,面具背面刻著“073”,這說明他們早就布好了局。我不是第一個摸到這兒來的人,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。現在莽上去,只會踩進別人早就掃干凈的路上。
我抬腳往前邁,雪很深,一腳下去陷到小腿肚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在量地。百步開外,一棟塌了半邊的老宅子輪廓顯了出來。墻歪了,屋頂塌了個大窟窿,斷了的房梁支棱在外面,像口被人撬開的棺材。袖子里的玉牌一直在發燙,熱勁兒順著胳膊往上爬,麒麟血也跟著隱隱發顫——不是警告,是共鳴。這地方,確實連著“門”的脈。
離外墻還有三十步,我停住了。
地面看著平整,雪鋪得像毯子,可發丘指頭卻感覺到一絲黏膩。我蹲下身,用手指撥開浮雪,底下的土顏色發深,隱隱約約有點金屬反光。再往兩邊摸了摸,雪底下埋著幾道細線,顏色跟凍土差不多,要不是指尖碰到那點輕微的震動,根本發現不了。
是機關弦。
我退了五步,右手食指中指并攏,輕輕按在墻腳一塊青磚上。發丘指的暗勁滲進去,血呼地一下熱了,眼前一黑,零碎的畫面涌了進來:一條鐵鏈子拖著石槽,鎖著一個人的腳脖子;墻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字,筆畫里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;有人跪在地上吼,聲音被厚石門吞得一點不剩……
畫面斷了。
這不是預兆,也不是瞎想。是以前死在這兒的張家人最后看見的東西。他們被關在這兒,被動了手腳,最后變成行尸走肉,成了“門”鑰匙的一部分。而這宅子,就是開頭。
我收回手指,喘了口氣。墻外三步之內有翻板坑,七步外藏著弩箭陣,窗戶兩邊裝著毒菱發射口。唯一能進去的地方,在東南角——那兒有個塌了的窗洞,機關的線在那兒斷了,像是被人故意弄壞的。
我貼著墻往前挪,腳步輕得像掉毛。離窗洞還有十步,脖子上的麒麟紋突然一燙,像被燒紅的針扎了一下。我立馬定住,緊接著,三道烏光從窗框兩邊射出來,擦著我臉飛過去,釘進后面的雪堆里。細微的腐蝕聲里,雪化成了黑水,冒著白煙。
淬了毒的鐵菱。
我沒再往前。又退開兩丈遠,再次用發丘指,直接按向墻上頭高點的一塊裂磚。血滾燙,眼前猛地亮起無數根紅線,像蜘蛛網似的罩滿了整面墻。每根線都連著一個機關觸發點,只有中間偏左的一道縫兒半點光沒有——那是唯一能走的路。
我閉上眼記下路線。
再睜眼時,瞳孔里泛著血光,身子貼著墻慢慢移動。五丈距離,我走了差不多一刻鐘。縮骨功把身子壓得極低,肩膀后背緊擦著磚面,躲開所有繃著勁兒的節點。最后一段得從半塌的門楣底下鉆過去,橫梁離地不到一尺半,一般人過不去,對我倒是熟門熟路。
落地沒聲。
屋里比想的要空。當中間的地上鋪著碎石子和木頭渣子,散著斷了的刀把和燒焦的布片。空氣里一股混在一塊兒的味兒——焦糊、鐵銹腥,還有一絲淡淡的藥香,像是某種安魂草燒完剩下的氣味。我蹲-->>下檢查最近一灘血漬,顏色暗褐,濺開的樣子是放射狀的,應該是近身搏斗弄出來的,傷口在胸口或者脖子。
手指捻起一塊碎布,料子很糙,邊兒燒焦卷著,確實是灰袍的料子。但沒燒透,剩的纖維里頭有銀線反光——那是灰袍死士里頭聯絡用的信標絲,只有級別高的才會縫在衣服里。這種人不會輕易露相,更不會讓衣服燒成這樣。
有人想毀了他的記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