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斯卡勒轉頭對謝云襟道:“歡迎你以后常來王宮與父親會面,我們會用接待貴族的禮遇接待你。”說完也不等金夫子拒絕,轉身就走。
謝云襟打開盧斯送來的盒子,里頭是一條精致的金項鏈,怕不有四五兩重,和一條紅瑪瑙珠手串。
“我們離開這里?!苯鸱蜃赢敿词帐靶欣睢?
“我不走!”謝云襟道,“為什么要逃?”
“這是王宮跟祭司院的角力,你只會被利用。你還小,不知道有多危險?!苯鸱蜃拥馈?
謝云襟道:“我有古爾薩司當靠山,他們不敢傷害我們。”
“孩子,沒這么容易……”金夫子望著謝云襟,滿臉疼惜,“我們走!”金夫子右手抓住謝云襟手腕,鐵箍似的掙脫不得,左手拿著火把推開大門,就要趁夜脫逃。謝云襟雙腳抵地,死活不肯走,金夫子喝道:“云兒,聽話!”
謝云襟喊道:“爹,我要大叫了!”
他正要喊叫,見金夫子滿臉殺氣,怕對自已不利,頓時噤聲。金夫子硬拽著他離開房屋,他腦中急轉,正想該怎么擺脫金夫子,走到擺過棋攤的巷口處,金夫子猛然停步。謝云襟正自不解,金夫子咬牙切齒,一跺腳,拉著他折返。
“狗娘養的,操!胡根派人監視咱們!”金夫子的憤恨寫在臉上,“幸好我警覺,他們還沒發現?!?
他憤怒地將包袱扔地上,“啪”的一聲,幾顆紅瑪瑙珠蹦了出來,顯是摔散了。他扶著謝云襟雙肩:“不用擔心,爹一定會救你出去。”
謝云襟不置可否地笑笑:“我會經?;貋砜吹摹!?
他很快就明白發生了什么,貴族們害怕古爾薩司,需要有眼線在祭司院,這也是高樂奇幫助自已的原因,他們監視金夫子是為了在必要時利用金夫子要脅自已。
謝云襟體悟到另一件事,一個人的聰明未必能成事,有時不是自已的聰明使人就范,而是另一人的聰明讓自已得逞。他自以為借由下棋換取進入祭司院的契機,其實也是高樂奇借由他有了潛伏在祭司院的自已人。
但自已能成為古爾薩司的侍筆是高樂奇料想不到吧?既然有了接近古爾薩司的機會,對方肯定不能輕易放過。假若自已把這事告知古爾薩司,他們會殺死金夫子作為報復,當然不會明著來,但以胡根親王跟塔克親王的權勢,弄死一個侍衛長并非難事。
即便最愚蠢的人也有自已的私心和算計。金夫子離不開奈布巴都,因為謝云襟對貴族們有用。
※
“收到不少禮物嗎?”希利德格小祭整理著文書。他有著一雙深褐色瞳孔,及肩的栗色頭發,雖然只有二十三歲,但性格穩重,辦事利落。他十歲就考進祭司院,用了五年成為小祭,之后擔任孔蕭大祭的文書,三年后成為古爾薩司的侍筆。
他即將晉升為刑獄司執事小祭。刑獄司是類似關內刑堂的部門,主要由貴族掌控,執事祭司則監督刑獄是否符合教義與糾舉貴族是否舞弊。祭司院內另設戒律司監督祭司,監察糾舉范圍僅止于違反教義的行為,一般罪犯仍由貴族管轄。
謝云襟點點頭,幫他把書籍成捆扎好:“胡根親王和塔克親王都送來了禮物,高樂奇也是。”
“貴族的孩子不是壞蛋就是笨蛋?!毕@赂窭湫?,“盡管花用,當作他們對你個人的十一奉獻,你可以換一間離祭司院近些的大屋?!?
“我爹是盧斯卡勒的侍衛隊長,住得離王宮近些好。”謝云襟回答。倒不是金夫子不想搬,而是金夫子知道搬了只是添麻煩,胡根親王會嚴密監視自已,用來威脅謝云襟。
“他們問什么,你都如實回答?!毕袷橇系街x云襟的處境,希利德格特別囑咐。
“不用隱瞞,什么都能說?”謝云襟問,“包括薩司的批示?”
“需要隱瞞的事你到時會知道?!毕@赂竦溃叭绻恢涝摬辉撾[瞞,就不用隱瞞?!?
謝云襟點點頭:“我明白了?!?
他明白的不只希利德格表面上的意思,祭司院同樣知道亞里恩宮的打算,或許自已也是祭司院打探亞里恩宮的探子,或者反向用假消息對付亞里恩宮的手段。自已的處境如此尷尬,為什么古爾薩司還要自已當他的侍筆?
不,或許就因為這尷尬身份,古爾薩司才會如此拔擢自已。自已既重要,又卑微,且處在夾縫中,這就叫……利用?
“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,不過我想你不需要?!毕@赂駥⒆詈笠患路B好收起,“以后這就是你的房間,有空也能來找我下棋?!?
“我不是你的對手?!敝x云襟道,“除非耍賴?!?
“也就這幾年而已?!毕@赂裥Φ?,“你差著我六歲,等你年紀大些,我未必是你對手,得趁這幾年多贏你幾盤?!?
這話或許自已也該跟高樂奇說,不過之后謝云襟發現高樂奇是個興趣不長久的人,他很快就把下棋這事拋諸腦后,吹木笛成了他下一個興趣。謝云襟得空時,他會邀請謝云襟與他合奏,當然,他還有別的目的。
但他與希利德格真下了許多盤圍棋,從讓兩子到讓一子,那都是后來的事了。希利德格一直很照顧他,對于侍筆的工作,還有祭司院的生活。
在每日朝拜禮贊薩神后,謝云襟要上課,精讀經典。為了能成為火苗子,他特地選了兵法課程,恰巧也是他擅長的。他不知與父親推演過多少盤戰棋,課余他會前往圣司殿,就是古爾薩司辦公與居住的場所,古爾薩司會坐在那張破舊的大桌后,通常已經讀完來自亞里恩宮與祭司院的報告,還有孟德主祭的“蟲聲”。
“蟲聲”不是正經報告,而是街聞巷議。八名主祭中總有一人會負責這工作,派人在街巷間探聽各種消息,甚至無聊的傳聞,判斷是否具備價值。如果孟德主祭特別想知道一個人的事,連那人拉的屎是什么顏色都能弄清楚,這是隱密的工作,謝云襟知道前朝有類似的官署,皇帝設立了一個還不夠,前后共有三個用來監督百官與百姓,彼此制衡。
古爾薩司會在報告上直接批示,如果需要詳細指令或訓斥,就需要謝云襟代擬內容,順便干些雜事,謝云襟從這位號稱五大巴都中最有智慧的長者身上學到很多。
兩個月后某日,一名方頭大臉下顎蓄須的中年男子走入,戴著頂白底繡著紅色火焰的祭司帽,左手撫胸恭敬行禮:“薩神保佑,主祭孟德參見睿智的古爾薩司。”
這人就是負責聽取蟲聲的孟德主祭,謝云襟經常見到他,他大概是除波圖小祭以外最常被古爾薩司召見的人。
薩教祭司分為四階,薩司、主祭、大祭、小祭,薩司代表薩神觀照世間的火眼與智慧,祭司帽上以金線繡出太陽,主祭有八十八位,代表著薩神的四手四足,奉行火眼旨意,以紅線繡出火焰圖像,這是光與火。
主祭不僅是高階管理者,每當薩司身亡或退位,更是由八十八名主祭在所有人中選出下一任薩司。所有人正如字面意義,上至主祭,下至流民奴隸,只要是主祭遴選出來的,便是新任薩司。
但通常前任薩司都會指定繼承人,雖然不是成文的規矩,但默契這東西像昂貴的瓷壺,打破前無論看著賞不賞心,最好都別去碰它,因為一旦打破,你得小心翼翼收拾,輕則扎手,重則割傷,被人當成武器還能割喉。
孟德主祭今年四十一歲,十年前成為古爾薩司欽點的繼承人。負責監聽蟲聲的他智慧無須贅,性格雷厲風行,對規矩絲毫不肯松放,一個學祭若沒把衣冠穿戴整齊,或未經請示踏入他的書房,都會遭到嚴厲斥責,巴都百姓對孟德主祭的畏懼有時甚至高過對古爾薩司。
“阿突列巴都殺了我們二十三名圣衛隊員,說他們太靠近圣山?!泵系轮骷婪A告,“衛祭軍所很憤怒,因為他們是為阻止阿突列巴都的人靠近圣山才受到傷害?!?
“阿突列巴都,瘋子的巴都?!敝x云襟還沒進祭司院就時常聽到這句話。由于圣山的歸屬權未定,目前被列為禁地,五大巴都都派了圣護隊阻止任何人接近。
古爾薩司翻閱孟德主祭呈上的卷宗,許久不語。
“我們應該奪回圣山?!泵系轮骷赖溃叭绻ド讲婚_放,就該歸屬奈布巴都?!?
“讓波圖派人通知卡亞薩司,我想與他會面?!惫艩査_司道,“我會讓他們用相等的命來還,以血還血。”
謝云襟心下贊嘆古爾薩司處事的智慧。
孟德主祭離去后,古爾薩司詢問謝云襟:“你知道我為什么要約見卡亞薩司嗎?”
“如果只要二十三條人命,圣山周圍多得是阿突列的圣護隊?!敝x云襟回答,“用不著您親自出面。但這樣會加深兩大巴都間的沖突,彼此不斷攻擊,可能導致更多人死亡。如果只是譴責,要他們交出兇手,派信差去處理即可。”
“睿智的薩司想讓卡亞那瘋子難受。”謝云襟道,“卡亞如果堅持開戰,那是對方挑起戰端,卡亞很殘暴,但阿突列不是奈布巴都的對手,如果卡亞交出同等數量的人命,就表示屈服,卡亞會失去尊嚴,為了維護尊嚴,他會咆哮,憤怒,對薩司不敬,但無所謂,之后薩司再派人取走他們二十三顆人頭,他也只能默默忍受。”
“注意你的用詞。你很聰明,但時常說出輕佻的話?!惫艩査_司道,“你只是一名學祭。即便是敵人,也要尊重他們的薩司。”
“阿突列的薩司甚至可能不懂教義。”謝云襟道,“他們但凡多讀過幾遍《衍那婆多經》,也不至于想霸占圣山,殺害同伴?!?
古爾薩司點點頭:“希利德格很聰明,你也很聰明,奈布巴都能同時有你們這樣兩個聰明的孩子,是薩神的護庇?!?
\r\r\r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