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之后,盛夏的南關省,熱浪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整座城市裹得嚴嚴實實。
毒辣的日頭懸在半空,炙烤著柏油路面,升騰起的熱氣扭曲了遠處的樓影,連風掠過都帶著灼人的溫度,吹在人臉上,像是被火舌舔過一般。
沈青云已經換了一個酒店住,房間里的空調嗡嗡作響,送出陣陣涼意,卻依舊壓不住他心底的幾分沉凝。
連日來的奔波與思慮,讓他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鬢角沁出的薄汗剛被拭去,轉眼又冒了出來。
他剛洗漱完畢,換上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,襯衫領口挺括,領帶打得一絲不茍,手機便突兀地響了起來,打破了房間里的寧靜。
屏幕上跳動著一連串的號碼,沈青云指尖一頓,隨即按下了接聽鍵,指尖的溫度透過冰涼的屏幕傳了過來。
“沈青云書記您好,我是中組部干部管理局的?!?
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是一貫的嚴謹干練,帶著機關單位特有的分寸感,語速不快不慢:“周漢生副部長已經出發前往南關省委了,他讓我轉告你,你這邊收拾妥當的話,也可以動身了。車子已經在酒店門口等你了?!?
“好,我馬上就到?!?
沈青云的聲音平穩,聽不出太多情緒,掛了電話后,他抬手理了理領帶的結,又扯了扯西裝下擺,確保沒有一絲褶皺。
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窗外,街道上的行人寥寥無幾,偶爾有車輛駛過,帶起一陣熱浪,連路旁的梧桐樹葉都被曬得打了卷,蔫蔫地垂著,毫無生氣。
南關省。
這三個字在他腦海里盤旋了數日,從最初接到任命時的錯愕,到后來與穆連成談話后的坦然,再到此刻即將履新前的深思,每一次想起,都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心湖,激起層層漣漪。
這是一片比漢東更復雜、更艱巨的土地,治安混亂、吏治松弛、黑惡勢力盤踞、民生問題突出……每一個標簽,都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他深吸一口氣,胸腔里涌入的空氣帶著空調冷氣的清涼,稍稍平復了心底的波瀾。
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他步履沉穩地走出了房間,皮鞋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,悄無聲息,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篤定。
酒店門口,一輛黑色的轎車早已停在那里,車身锃亮,在烈日下泛著低調的光澤,車身上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司機見他出來,連忙推開車門,快步迎了上來,恭敬地拉開了后座車門:“沈書記,您請?!?
沈青云微微頷首,彎腰坐進車里。
車門關上的瞬間,隔絕了外界的熱浪與喧囂,車廂里的冷氣瞬間包裹住他,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,腦海里卻在飛速閃過南關省委班子成員的資料。
省委書記蕭方武,南關省本土成長起來的干部,在南關深耕二十余年,從基層科員一步步走到省長的位置,深諳地方人情世故,人脈廣闊,卻似乎少了幾分大刀闊斧的魄力,做事更講究平衡,不愿輕易得罪人。
省長劉方舒,戎馬半生,從部隊轉業到地方,作風硬朗,雷厲風行,說話辦事從不拖泥帶水,卻也因常年的軍旅生涯,對地方經濟建設的細節稍顯生疏,更擅長宏觀把控。
而那些即將見面的省委班子成員,更是各有背景,各有立場,派系交錯,關系錯綜復雜。
自己這趟南關之行,注定不會輕松。
………………
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,朝著南關省委的方向駛去。
沿途的街景漸漸從繁華的商業區,轉向了更具行政氣息的區域。
道路兩旁的梧桐樹,葉子已經開始泛黃,被毒辣的陽光曬得失去了往日的濃綠,秋風一吹。
不,這盛夏的風哪里有半分秋意,不過是裹挾著熱浪的熱風罷了。
簌簌落下幾片枯葉,打著旋兒飄在車窗上,平添了幾分蕭瑟。
沈青云睜開眼,目光落在窗外,看著街道上偶爾閃過的老舊居民樓,墻皮斑駁,陽臺上晾曬著衣物,與不遠處拔地而起的高樓形成鮮明對比。
這大概就是南關省的現狀,光鮮亮麗的表象之下,藏著無數亟待解決的沉疴痼疾。
不知過了多久,車子緩緩駛入南關省委大院。